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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元:魂断梦连
双击自动滚屏 发布者:admin 发布时间:2017-7-9 阅读:208

值此(2017)父亲节,仅以此篇献给我的父亲。
 
魂断梦连
 
朱   元
 
      爸爸离开我们已有七个年头了,我非常想念他。
      这些年来,我心绪常常不定,有时精神恍惚。每每这种时候,我总希望爸爸能在家,我就到上海住上些日子,让爸爸陪陪我,哪怕一句话也不说。这些日子以来,我也常常感到无聊,十分寂寞。每当这个时刻,我就打开抽屉,翻开珍藏着的爸爸的最后几封来信,从头到尾逐字逐句默诵着。爸爸的音容笑貌立刻又展现在我的眼前,仿佛正与我唠着家常。
      几年前,宜姐就积极倡导,要收集、整理爸爸的遗物,弘扬爸爸的品德、爸爸的精神。今天,我打开这本凝聚着浓浓深情的小册子,沉默地一页页、一篇篇翻读着:爸爸的生平,孙老的回忆,姐姐的悲痛,女儿的倾诉,我几乎又回到了几年前、十几年前、几十年前,心里难过极了。整整一个夜晚我失声痛哭,我失去了一个多么好的爸爸啊!
      我是爸爸妈妈最疼爱的小女儿,是姐姐们最关心的一个小妹妹。十七岁离开上海到北京读书,二十四岁继续北上,在哈尔滨工作了近十五年,四十岁又返回到南京。如今我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人们说,人老了就喜欢回忆,我觉得这种说法不够确切。应该说,一个人只有到了这个阶段才真正品尝到了人生的滋味,真正认识到了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善”,什么才是“美”。
      背上书包跨进校门,我最先懂得的三件事是:爸爸很严,家里很穷,姐姐们书读得很好。
爸爸是位十分严厉的长辈。有一次他检查我的作业,竟发现在我的课本封面上和作业本的最后,画满了各式各样的美人头像。爸爸气极了,用浓重的苏北口音骂道“成天跟做梦似的!”我吓得直哭,怕再找出其它的本子,那我就要挨打了。
      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也站到了讲台前。当我向学生反复讲述“编程时语句之间只能用冒号,不能用逗号”之后,仍还是有人出错时,我在心里默默的诅咒着:这不是在做梦又是在干什么?
爸爸骂得一点也不错。
      小学三年级,班上组织到西郊公园去春游。早上我带着妈妈为我准备的油炸馒头和几根香肠来到了猴山边。正玩得高兴,一转头发现了爸爸和他的几个学生正朝我这边走来。他满面笑容,一边指着我,一边与旁边的学生说着什么。我一蹦一跳地走开去了。爸爸的这种神态我见的不多,至今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爸爸十分喜欢我。
      就这样,我在爸爸妈妈的爱呵下逐渐长大。当我的孩子也步入校门,一天我正为她在习字方格本上用工整的楷书写上字样时,爸爸抚摸着我的头,将他高度近视的眼睛凑到了本子边,还是用他那浓重的苏北口音说:“咋写的这么好的呀,啊?” 对于已工作了十多年的我,受到了爸爸的近乎对一个小孩子的夸奖,我感到十分幸福。
      由于我们姐妹多,又正是读书年龄,所以家庭经济十分拮据。每当妈妈出去借钱时脸上显示出的为难样子,至今我还没有忘记。大姐、二姐工作以后情况刚有好转,天灾人祸又接踵而来。然而在爸爸妈妈的坚强支撑下,我们的生活还是过得十分美好。
      一天中午,爸爸从前门进来,打开手中的纸包,拎出一只黄嫩油亮的鸡便说:“快,这是同事从南京带来的。只要一元多钱一个,好极了!”它至今还让我垂涎欲滴。
      后来爸爸被划为右派,受到“降职降薪”处分,退休之后每月只能领到56.7元的工资。爸爸一手拔拉着算盘珠,一边戏谑地称道:阿五,阿六,阿七,爸爸妈妈没有被压倒。
      自然灾害期间,每当中午放学回家,我总是朝南坐在前楼的八仙桌旁。爸爸坐在我右侧的窗口边,妈妈坐在我左侧的窗口边,看着我把一大碗毫无粘性如同散沙一样的米饭拌着半大碗雪白的油炒豆腐渣,香喷喷的吃个精光。我和爸爸妈妈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糊里糊涂地念完了小学、初中,进入了高中。有姐姐的榜样,我的学习也不错。我是在共和国的旗帜下长大的。49年入学时刚五岁多,不到九岁就戴上了红领巾,是学校第一批少先队中的一员。我当过小队长、中队长、大队长,我知道要进步,要听话,要光荣。14岁到了应该入团的年龄了。我也申请,我也争取。可是不知为什么竟一直到高中毕业前半个月才被获准,那时我已过了17周岁。班主任老师高兴的不得了,还特意为我作诗一首:“朱红团旗元日显……”。
我不懂什么叫“政治”,也许这里面就包含着“政治”?!
      在我的记忆里爸爸工作一贯积极,在老师与学生中都享有很高的威信。
一天傍晚,爸爸神秘兮兮地拿出一样东西给妈妈看,我也凑了过去。那是一份入党志愿书。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这种表格。我知道爸爸是名好老师,工作好,思想好,爸爸快要入党了。可是又不知过了多久,爸爸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沉重。晚上常常听到他和妈妈在亭子里彻夜絮絮低语。家里还时常有学校领导莫名其妙的突然探访。
      终于,在58年5月爸爸被划为右派,成了一名阶级敌人。
      我也不太懂,原来党组织经过了长时间的考验马上要讨论爸爸加入中国共产党的问题了,怎么时隔不多久就又定他为党的敌人了呢?这是一个多么大的反差,多么大的讽刺啊!
      当时我不知道爸爸所犯的错误具体是些什么,犯的错误究竟有多严重。只知道爸爸从此再也没有走上讲台,而是在总务科一间阴暗潮湿的小屋里,收发着人命关天的粮票、油票、肉票。天天早出晚归,忍辱负重,每月一份的思想汇报交到领导手中,直至文化大革命结束。
      1959年7月17日是爸爸60岁生日。一切都是依旧。那天傍晚爸爸将带回的一个大匾挂在后房间床边灰黑的墙上,“欢庆花甲”四个红字赫然醒目。这是爸爸的一群学生出于对老师的敬仰,不失时宜地送给了爸爸。它抚摸着爸爸疼痛的心,伴随着爸爸渡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
      高中阶段,我是班上的生活委员。每天早上到学校操场跑道边的包干区去挖小阴沟,放学后打扫完教室再回家。我与爸爸的学校位于两个不同的方向。那天天色已晚,当我快走到《 同春祥》(我家弄堂口的一间杂货店)时,后面急匆匆地走上来一个人告诉我:“你爸爸的右派帽子快要摘掉了”,然后又不停的往前走去。他是我们的地理老师,平时总穿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中山装,手指很黄,一张口满咀的烟味,他很少与我讲话,原先我还以为他不认识我呢!我当时只是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爸爸是右派?至于“摘帽”这个消息究竟有多重要,我也搞不清,所以回家也没有说。
      我还记得有一次在语文课上做作文,内容是写劳动后的体会。没过几天,语文老师就找我:“你有什么痛苦就说出来,老师帮助你”。原来这次去工厂劳动我将手搞破了,所以在作文的最后写上了“只有劳动才能解除我肉体上的痛苦”。本来这完全是为了美化我的文章而加上的一句套话,想不到老师觉得问题不小。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没有什么痛苦。老师却又说:“你爸爸的右派……”。我一听这个就哭了!我感到十分委屈,因为我确实没有痛苦,我的爸爸也不是什么右派。
      我又想起一件事来:学校举行英语朗诵比赛。第二天到校,位于外语教研室对门的历史教研室的老师们见到我,有的遗憾地说:“昨天有事没听到你的表演”,有的满意地说:“朗诵的真好……”
      我现在才明白,在这所有类似父辈对于子女的深深关怀中,既有着师生情,又有着老师们与爸爸间的深深的同志情。在大家的心目中爸爸是个站得正直的人。
      面对心中爸爸的遗像,我深深鞠一躬!
      爸爸的“右派”是冤枉的!
      翻开爸爸的生平,看爸爸的历史。爸爸为自己所倾心的事业奋斗了大半辈子,结果却遭到了如此的打击和不公。我的心里难以平静。
      我未曾去经历爸爸低头认罪的大批判,也未敢去正视那爆炸声声的大字报,更未能当一名虔诚的信徒。此外,我竟不曾想到,让爸爸哪怕只在我面前,倾诉自己心中的不平和伤痛。是女儿的不忠,是女儿的不孝。
      爸爸的一生有辉煌,也有悲伤,唯独没有彷徨。面对不公,我的爸爸以实事求是、宽宏大度的胸怀提出了改正右派问题的申请:你看那语言是多么的流畅,思维是多么的清晰,文字又是多么的严谨。这哪像是耄髢之年的一份申请书,分明是一篇充满着追求充满着理想的人生答卷。他放射出一位中国老知识分子那蕴含心底的不灭光华。
      透过这些纸页,我又看到了爸爸正站在讲台边,用幽默诙谐、夹杂着苏北口音的普通话讲述着他那钟爱的文学作品。
      面对爸爸,我深深地再鞠一躬!
      历史是公正的,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然而妈妈已经不在了。
      由于生活的劳累,妈妈过早地离开了我们。尽管当时我不在上海,但一想起爸爸跌跌冲冲跟在妈妈救护车后面的情景,我知道爸爸真是心痛极了,文革期间那倒霉的“右派”问题让妈妈担惊受怕,常常夜不能眠。是妈妈,与爸爸患难与共,一起把我们六个女儿抚养成人,而自己还没有过上幸福生活就匆匆地离去了。这实在叫我心碎!
      是爸爸,既当爸又当妈,既当外公又当外婆,继续无微不至地滋润着我们的每一个家庭。
我领工资了,爸妈说:“缓些寄给家用,自己饮食衣着不要惜费”。我想回家,爸妈说:“回来吧!车票我们来买”。我刚跨进家门,爸妈又说:“缺什么东西你说,我们送给你!”每封来信总要叮嘱:“安排好生活,身体第一要紧”,此外,一定还要画上几个双圈……。
      “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忧”,多么朴实有多么富有哲理的警句,在我身上得到了体验。
      是命运的安排,我又来到了爸爸年轻时学习、工作过的地方,触景生情,实在无法抑制……
手捧鲜花向爸爸妈妈的墓地走去,深深地、深深地鞠躬,再鞠躬!安息吧,爸爸妈妈!总有一天我也要躺倒在你们的脚下。但愿我们都有来世,好让一切再从头来起:我要依偎在爸爸妈妈的身边,尽情地享受那舐犊之情。我要跪倒在爸爸妈妈的膝下,捧上一颗敦实的孝心,因为我已经长大。
                               
                                                                                  一九九六年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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